林語堂:幽默,本是人生之一部分

作者:草木齋MISS / 公眾號:caomuzhaimiss 發布時間:2019-04-11


幽默本是人生之一部分,所以一國的文化,到了相當程度,必有幽默的文學出現。人之智慧已啟,對付各種問題之外,尚有余力,從容出之,遂有幽默——或者一旦聰明起來,對人之智慧本身發生疑惑,處處發見人類的愚笨、矛盾、偏執、自大,幽默也就跟著出現。如波斯之天文學家詩人荷麥卡奄姆,便是這一類的。
“三百篇”中《唐風》之無名作者,在他或她感覺人生之空泛而唱“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之時,也已露出幽默的態度了。因為幽默只是一種從容不迫達觀態度,《鄭風》“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的女子,也含有幽默的意味。到第一等頭腦如莊生出現,遂有縱橫議論捭闔人世之幽默思想及幽默文章,所以莊生可稱為中國之幽默始祖。太史公稱莊生滑稽,便是此意,或索性追源于老子,也無不可。戰國之縱橫家如鬼谷子、淳于髡之流,也具有滑稽雄辯之才。這時中國之文化及精神生活,確乎是精力飽滿,放出異彩,九流百家,相繼而起,如滿庭春色,奇花異卉,各不相模,而能自出奇態以爭妍。
人之智慧在這種自由空氣之中,各抒性靈,發揚光大。人之思想也各走各的路,格物窮理各逞其奇,奇則變,變則通。故毫無酸腐氣象。在這種空氣之中,自然有謹愿與超脫二派,殺身成仁,臨危不懼,如墨翟之徒,或是儒冠儒服,一味做官,如孔丘之徒,這是謹愿派。拔一毛以救天下而不為,如楊朱之徒,或是敝屣仁義,絕圣棄智,看穿一切如老莊之徒,這是超脫派。
有了超脫派,幽默自然出現了。
超脫派的言論是放肆的,筆鋒是犀利的,文章是遠大淵放不顧細謹的。孜孜為利及孜孜為義的人,在超脫派看來,只覺得好笑而已。儒家斤斤拘執棺槨之厚薄尺寸,守喪之期限年月,當不起莊生的一聲狂笑,于是儒與道在中國思想史上成了兩大勢力,代表道學派與幽默派。后來因為儒家有“尊王”之說,為帝王所利用,或者儒者與君王互相利用,壓迫思想,而造成一統局面,天下腐儒遂出。
然而幽默到底是一種人生觀,一種對人生的批評,不能因君王道統之壓迫,遂歸消滅。而且道家思想之泉源浩大,老莊文章氣魄,足使其效力歷世不能磨滅,所以中古以后的思想,表面上似是獨尊儒家道統,實際上是儒道分治的。中國人得勢時都信儒教,不遇時都信道教,各自優游林下,寄托山水,怡養性情去了。中國文學,除了御用的廊廟文學,都是得力于幽默派的道家思想。廊廟文學,都是假文學,就是經世之學,狹義言之也算不得文學。所以真有性靈的文學,入人最深之吟詠詩文,都是歸返自然,屬于幽默派、超脫派、道家派的。中國若沒有道家文學,中國若果真只有不幽默的儒家道統,中國詩文不知要枯燥到如何,中國人之心靈,不知要苦悶到如何。
老子莊生,固然超脫,若莊生觀魚之樂,蝴蝶之夢,說劍之喻,蛙鱉之語,也就夠幽默了。老子教訓孔子的一頓話:“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若是而已。”無論是否戰國時人所偽托,司馬遷所誤傳,其一股酸溜溜氣味,令人難受。我們讀老莊之文,想見其為人,總感其酸辣有余,濕潤不足。論其遠大遙深,睥睨一世,確乎是真正的表現。然而老子多苦笑,莊生多狂笑,老子的笑聲是尖銳,莊生的笑聲是豪放的。大概超脫派容易流于憤世嫉俗的厭世主義,到了憤與嫉,就失了幽默溫厚之旨。屈原、賈誼,很少幽默,就是此理。
因謂幽默是溫厚的,超脫而同時加入悲天憫人之念,就是西洋之所謂幽默,機警犀利之諷刺,西文謂之“郁剔”(Wit)。反是孔子個人溫而厲,恭而安,無適,無必,無可無不可,近于真正幽默態度。孔子之幽默及儒者之不幽默,乃一最明顯的事實。我所取于孔子,倒不是他的踧踖如也,而是他燕居時之恂恂如也。腐儒所取的是他的踧踖也,而不是他的恂恂如也。我所愛的是失敗時幽默的孔子,是不愿做匏瓜系而不食的孔子,不是成功時年少氣盛殺少正卯的孔子。腐儒所愛的是殺少正卯之孔子,而不是吾與點也幽默自適之孔子。
孔子既歿,孟子猶能詼諧百出,踰東家墻而摟其女子,是今時士大夫所不屑出于口的。齊人一妻一妾之喻,亦大有諷刺氣味。然孟子亦近于郁剔,不近于幽默,理智多而情感少故也。其后儒者日趨酸腐,不足談了。
韓非以命世之才,作《說難》之篇,亦只是大學教授之幽默,不甚輕快自然,而幽默非輕快自然不可。東方朔、枚皋之流,是中國式之滑稽始祖,又非幽默本色。正始以后,王何之學起,道家勢力復興,加以竹林七賢繼出倡導,遂滌盡腐儒氣味,而開了清談之風。在這種空氣中,道家心理深入人的心靈,周秦思想之緊張怒放,一變而為恬淡自適,如草木由盛夏之煊赫繁榮而入于初秋之豪邁深遠了。其結果,乃養成晉末成熟的幽默之大詩人陶潛。
陶潛的《責子》,是純熟的幽默。陶潛的淡然自適,不同于莊生之狂放,也沒有屈原的悲憤了。他《歸去來辭》與屈原之《卜居》《漁父》相比,同是孤芳自賞,但沒有激越哀憤之音了。他與莊子,同是主張歸返自然,但對于針砭世俗,沒有莊子之尖利。陶不肯為五斗米折腰,只見世人為五斗米折腰者之愚魯可憐。莊生卻罵干祿之人為豢養之牛待宰之彘。所以莊生的憤怒的狂笑,到了陶潛,只成溫和的微笑。我所以言此,非所以抑莊而揚陶,只見出幽默有各種不同。議論縱橫之幽默,以莊為最,詩化自適之幽默,以陶為始。大概莊子是陽性的幽默,陶潛是陰性的幽默,此發源于氣質之不同。不過中國人未明幽默之義,認為幽默必是諷刺,故特標明閑適的幽默,以示其范圍而已。
莊子以后,議論縱橫之幽默,是不會繼續發現的。有骨氣有高放的思想,一直為帝王及道統之團結勢力所壓迫。二千年間,人人議論合于圣道,執筆之士,只在孔廟中翻筋斗,理學場中撿牛毛。所謂放逸,不過如此,所謂高超,亦不過如此。稍有新穎議論,超凡見解,即誣為悖經叛道,辯言詭說為朝士大夫所不齒,甚至以亡國責任,加于其上。
范寧以王弼何晏之罪,浮于桀紂,認為仁義幽淪,儒雅蒙塵,禮壞樂崩,中原傾覆,都應嫁罪于二子。王樂清談,論者指為亡晉之兆。清談尚不可,誰敢復說絕圣棄智的話?二千年間之朝士大夫,皆負經世大才,欲以佐王者,命諸侯,治萬乘,聚稅斂,即作文章抒悲憤,尚且不敢,何暇言諷刺?更何暇言幽默?朝士大夫,開口仁義,閉口忠孝,自欺欺人,相率為偽,不許人揭穿。直至今日之武人通電,政客宣言,猶是一般道學面孔。禍國軍閥,誤國大夫,讀其宣言,幾乎人人要駕湯武而媲堯舜。暴斂官僚,販毒武夫,聞其演講,亦幾乎欲愧周孔而羞荀孟。至于妻妾泣中庭,施施從外來,孟子所譏何人,彼且不識,又何暇學孟子之幽默?
然幽默究竟為人生之一部分。人之哭笑,每不知其所以,非能因朝士大夫之排斥,而遂歸滅亡。議論縱橫之幽默,既不可見,而閑適怡情之幽默,卻不絕的見于詩文。至于文人偶爾戲作的滑稽文章,如韓愈之送窮文,李漁之逐貓文,都不過游戲文字而已。真正的幽默,學士大夫,已經是寫不來了。只有在性靈派文人的著作中,不時可發見很幽默的議論文,如定庵之論私,中郎之論癡,子才之論色等。但是正統文學之外,學士大夫所目為齊東野語稗官小說的文學,卻無時無刻不有幽默之成分。宋之平話,元之戲曲,明之傳奇,清之小說,何處沒有幽默?若《水滸》之李逵、魯智深,寫得使你時而或哭或笑,亦哭亦笑,時而哭不得笑不得,遠超乎諷諫褒貶之外,而達乎幽默同情境地。《西游記》之孫行者、豬八戒,確乎使我們于喜笑之外,感覺一種熱烈之同情,亦是幽默本色。《儒林外史》幾乎篇篇是摹繪世故人情,幽默之外,雜以諷刺。《鏡花緣》之寫女子,寫君子國,《老殘游記》之寫玙姑,也有不少啟人智慧的議論文章,為正統文學中所不易得的。中國真正幽默文學,應當由戲曲、傳奇、小說、小調中去找,猶如中國最好的詩文,亦當由戲曲、傳奇、小說、小調中去找。
因為正統文學不容幽默,所以中國人對于幽默之本質及其作用沒有了解。常人對于幽默滑稽,總是取鄙夷態度。道學先生甚至取嫉忌或恐懼態度,以為幽默之風一行,生活必失其嚴肅而道統必為詭辯所傾覆了。這正如道學先生視女子為危險品,而對于性在人生之用處沒有了解,或是如彼輩視小說為稗官小道,而對于想象文學也沒有了解。其實幽默為人生之一部分,我已屢言之。道學家能將幽默摒棄于他們的碑銘墓志奏表之外,卻不能將幽默摒棄于人生之外。人生是永遠充滿幽默的。猶如人生是永遠充滿悲慘、性欲,與想象的。即使是在儒者之生活中,做出文章盡管道學,與熟友閑談時,何嘗不是常有俳謔言笑?所差的,不過在文章上,少了幽默之滋潤而已。試將朱熹所著《名臣言行錄》一翻,便可見文人所不敢筆之于書,卻時時出之于口而極富幽默味道。
試舉一二事為例:
(趙普條)太祖欲使符彥卿典兵,韓王屢諫,以為彥卿名位已盛,不可復委以兵柄。上不聽。宣已出,韓王復懷之請見。上曰:卿苦疑彥卿何也?朕待彥卿至厚,彥卿能負朕耶?王曰:陛下何以能負周世宗?上默然,遂中止。
此是洞達人情之上乘幽默。
昭憲太后聰明有智度,嘗與太祖參決大政。及疾篤,太祖侍藥餌,不離左右。太后曰:汝知所以得天下乎?上曰:此皆祖考與太后之余慶也。太后笑曰:不然,正繇柴氏使幼兒主天下耳。
太祖所言,全是道學話,粉飾話。太后卻能將太祖建朝之功抹殺,而謂系柴氏主幼不幸所造成。這話及這種見解,正像蕭伯納令拿破侖自述某役之大捷,全系其馬偶然尋到擺渡之功,豈非揭穿真相之上乘幽默?
關于幽默之解釋,有哲學家亞里斯多得、柏拉圖、康德、哈勃斯(Hobbes)、柏格森、弗勞特諸人之分析。柏格森所論,不得要領,弗勞特太專門。我所最喜愛的,還是英小說家麥烈蒂斯在《劇論》中的一篇討論。他描寫俳調之神一段,極難翻譯,茲勉強粗略譯出如下:
假使你相信文化是基于明理,你就在靜觀人類之時,窺見在上有一種種靈,耿耿的鑒察一切……他有圣賢的頭額,嘴唇從容不緊不松的半開著,兩個唇邊,藏著林神的諧謔。那像弓形的稱心享樂的微笑,在古時是林神響亮的狂笑,撲地叫眉毛倒豎起來。那個笑聲會再來的,但是這回已屬于莞爾微笑一類的,是和緩恰當的,所表示的是心靈的光輝與智慧的豐富,而不是胡盧笑鬧。常時的態度,是一種閑逸的觀察,好像飽觀一場,等著擇肥面噬,而心里卻不著急。人類之將來,不是他所注意的;他所注意是人類目前之老實與形樣之整齊。無論何時人類失了體態,夸張,矯揉,自大,放誕,虛偽,炫飾,纖弱過甚;無論何時他看見人類懵懂自欺,淫侈奢欲,崇拜偶像,作出荒謬事情,眼光如豆的經營,如癡如狂的計較;無論何時人類言行不符,或倨傲不遜,屈人揚己,或執迷不悟,強詞奪理,或夜郎自大猩猩作態,無論是個人或是團體;這在上之神就出溫柔的謔意,斜覷他們,跟著是一陣如明珠落玉盤的笑聲。這就是徘調之神(The comic spirit)。
這種的笑聲是和緩溫柔的,是出于心靈的妙悟。訕笑嘲謔,是自私,而幽默卻是同情的,所以幽默與謾罵不同。因為謾罵自身就欠理智的妙悟,對自身就沒有反省的能力。幽默的情境是深遠超脫,所以不會怒,只會笑,而且幽默是基于明理,基于道理之參透。麥烈蒂斯說得好,能見到這俳調之神,使人有同情共感之樂。謾罵者,其情急,其辭烈,惟恐旁觀者之不與同情。幽默家知道世上明理的人自然會與之同感,所以用不著熱烈的謾罵諷刺,多傷氣力,所以也不急急打倒對方。因為你所笑的是對方的愚魯,只消指出其愚魯便罷。明理的人,總會站在你的一面。所以是不知幽默的人,才需要謾罵。
麥烈蒂斯還有很好的關于幽默嘲諷的分辨。
假使你能夠在你所愛的人身上見出荒唐可笑的地方而不因此減少你對他們的愛,就算是有俳調的鑒察力;假使你能夠想象愛你的人也看出你可笑的地方而承受這項的矯正,這更顯明你有這種鑒察力。
假使你看到這種可笑,而覺得有點冷酷,有傷忠厚,你便是落了嘲諷(Satire)的圈套中。
但是設使你不拿起嘲諷的棍子,打得他翻滾叫喊出來,卻只是話中帶刺的一半褒揚他,使他自己苦得不知人家是否在傷毀他,你便是用揶揄(Irony)的方法。
假使你只向他四方八面的奚落,把他推在地上翻滾,敲他一下,淌一點眼淚于他身上,而承認你就是同他一樣,也就是同旁人一樣,對他毫不客氣的攻擊,而于暴露之中,含有憐惜之意,你便是得了幽默(Humour)之精神。
麥烈蒂斯所論幽默在本質已經很透辟了。我尚有補充幾句,就是關于中國人對于幽默的誤會。中國道統之勢力真大,使一般人認為幽默是俏皮諷刺,因為即使說笑話之時,亦必關心世道,諷刺時事,然后可成為文章。其實幽默與諷刺極近,卻不定以諷刺為目的。諷刺每趨于酸腐,去其酸辣而達到沖淡心境,便成幽默。欲求幽默,必先有深遠之心境,而帶一點我佛慈悲之念頭,然后文章火氣不太盛,讀者得淡然之味。幽默只是一位冷靜超遠的旁觀者,常于笑中帶淚,淚中帶笑。其文清淡自然,不似滑稽之炫奇斗勝,亦不似郁剔之出于機警巧辯。幽默的文章在婉約豪放之間得其自然,不加矯飾,使你于一段之中,指不出那一句使你發笑,只是讀下去心靈啟悟,胸懷舒適而已。其緣由乃因幽默是出于自然,機警是出于人工。幽默是客觀的,機警是主觀的。幽默是沖淡的,郁剔諷刺是尖利的。世事看穿,心有所喜悅,用輕快筆調寫出,無所掛礙,不作爛調,不忸怩作道學丑態,不求士大夫之喜譽,不博庸人之歡心,自然幽默。
幽默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在西文用法,常包括一切使人發笑的文字,連鄙俗的笑話在內。(西文所謂幽默刊物,大多是偏于粗鄙笑話的,若《笨拙》《生活》,格調并不怎樣高。若法文Sourire,英文Ballyhoo之類,簡直有許多“不堪入目”的文字。)在狹義上,幽默是與郁剔、譏諷、揶揄區別的。這三四種風調,都含有笑的成分。不過笑本有苦笑、狂笑、淡笑、傻笑各種的不同,又笑之立意態度,也各有不同,有的是酸辣,有的是和緩,有的是鄙薄,有的是同情,有的是片語解頤,有的是基于整個人生觀,有思想的寄托。最上乘的幽默,自然是表示“心靈的光輝與智慧的豐富”,如麥烈蒂斯氏所說,是屬于“會心的微笑”一類的。各種風調之中,幽默最富于情感,但是幽默與其他風調同使人一笑,這笑的性質及幽默之技術是值得討論的。
文/林語堂;圖/豐子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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